新媒介即新社区:网络化个人主义理论探析 | 研究分享

逯义峰 杨伯溆
2018-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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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媒体时代,互联网和智能手机的普及给人们的社会交往带来了深刻影 响。人们之间的社会关系正在发生巨大变革,传统的社区逐渐衰退,互联网虚拟社区蓬勃发展。加拿大社会学教授巴里·威尔曼(BarryWellman)提出了“网络化个人主义”(Networked  Individualism)概念来描述技术变革下人们社会 交往方式的变迁。威尔曼进一步把这一概念发展成为当代的“新型社会操作 系统”(New  Social  Operating  System),构建了新媒体传播时代社会研究的微 观范式。


网络化个人主义理论视角下的社会秩序,既不同于基于科层官僚制下的 宏大社会体系,也不同于基于家庭或邻里的紧密联结的传统社群结构,而是以社会网络的形式呈现的。个人不再嵌入群体之中,而是处于社会网络之中。 每个人都是自己多元社会网络的中心,同时又是他人社会网络的一环。社会交往不再是基于群体的交往,而是个体与个体之间的网络化联系。个人拥有更大的自主权和选择权,个人主义更加彰显。传统邻里社区逐渐让位于基于 互联网和手机等新媒介技术形成的新型社区。网络化个人主义是新型社区和社会运行的法则。


网络化个人主义理论的提出,主要是基于威尔曼及其加拿大多伦多大学网络实验室团队进 行的社区研究工作。从社区研究的角度看,网络 化个人主义理论的发展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第 一,传统社区研究视角的社会网络转向;第二,网络虚拟社区也是社区,要用社会网络的方法进行 研究,网络化个人主义初步形成;第三,新媒介技 术大幅拓展了人们的社会网络,新型社区形成,网络化个人主义成为社会操作系统。把握网络化个人主义理论的发展脉络对新媒体时代的社会研究具有重要意义。

 

一、传统社区研究的社会网络视角


社区问题是社会学研究的重要议题。威尔曼一直专注于社区社会学的研究。1967年,他与 寇 茨(D.B. Coates)合作进行了第一 次“多伦多 东约克郡的社区调查”(Yorklea  Study),证明了 非本地化友谊和亲密关系的广泛存在,社区已不 再局限于邻里之间,要用社会网络方法来研究非 本土化社区问题。最终的研究论文发表在1979 年第五期《美国社会学杂志》上,题为《社区问题: 东约克人的亲密网络》(Community  Question: the Intimate Networks of East Yorkers)。该论文通过 对东约克郡845名成人居民的亲密网络调查,回 答了西方社会学界关于社区问题的争议。该论文被《加拿大社会学杂志》评选为20世纪“加拿 大社会学七大最重要英文论文之一”。


关于社区问题,当时存在着三种论点:社区消失论、社区继存论、社区解放论。“社区消失论” 认为,工业官僚化社会的劳动分工削弱了社区团 结,城市居民的主要社会联系变得冷漠、短暂、片 段化。这种脆弱的、稀疏的、松散的、无组织的联 系很少能为他们处理紧急情况时提供帮助,社区 将逐渐解体。“社区继存论”认为,邻里和血亲的 社区团结仍然存在并继续繁荣,社区仍然有效地 发挥为人们提供社会支持、社会交往的作用。城 市狭窄、多重的社会网络往往会发展成带有团结体特征的社会支持网络,“社区解放论”认为,人们的主要社区纽带仍然广泛存在,并且十分重要,但 大多数纽带已经不是组织成紧密联结的、 边界严格的团结体,而是稀疏联结的、空间分散的、分叉的网络。东约克郡调查研究发现亲密网络的存在非常普遍,既有基于血亲的,也有非血亲的、非本地的、不对称的、密度稀疏的。社区消 失论被否定,社区解放论得到了广泛证实,社区继存论也得到了部分证实。


杨伯溆指出,威尔曼1979年的论文终结了西 方社会学界关于“社区问题”的辩论,伴随着西方 工业化进程的深入,是以乡里乡亲为特征的社区 的解体和以跨地域为标志的社会人际关系网络 的形成。陈福平等指出,威尔曼对社区的研究视角“从以往对邻里、亲密关系和地域性社区生 活等传统研究范畴,转移到了对个体的社会关系与社会网络的探讨中去,社区,在其眼中,从本质 上来讲是一种个人关系网络构成的‘社区’”。


从社会网络分析的角度研究社区,威尔曼认 为社会学家应该首要关注的问题是对社会结构 和社会联系的分析,应该把城市居民的社会生活看作是联系复杂网络结构的节点,考察社会网络的结构型特征和网络成员的互动性特征。社会网络分析旨在描述人们之间的关系结构和行为流动,直接考察基本结构问题,而不是休戚与共的地方社区。威尔曼和伯科威茨总结说:“网络分析既不是一种方法,也不是一种隐语,而是研究社会结构的一种基本学术工具。以我们之见,理 解社会结构的最关键的一点是,认识到社会结构可以再现为网络— 即由一组结点(或社会系统成员)和描述其相互关联的纽带关系构成。”


威尔曼关于社区的研究证明了社区并没有消失,而是转型了、解放了,社区更加个人化、更少本地化。社区不再以空间和地理位置来划分,而是以社会网络来重新定义。社区研究应该跳出地缘或血缘关系的范围,从社会网络分析的范式进行考察。威尔曼把社区作为社会网络来研究的视角为网络化个人主义概念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二、互联网虚拟社区研究


20世纪90年代,随着计算机网络的兴起,人们以信息和通信技术为中介的沟通越来越多。 威尔曼开始研究人们如何使用互联网和其他通 信技术在工作场所、家庭和社区来进行沟通。他 的研究由此拓展到非本土社区的范围,社会网络 分析也涵盖了互联网、移动电话和其他信息通信 技术。社区已不再是地域性的团结体,经历了“门 对门—地对地—人对人”的转变,社会组织结构也出现了“团体—家庭和网络—网络化个 人主义”的转变。


首先,以计算机为中介的人际网络也是社会网络,社会网络分析方法同样适用。威尔曼指出, 正如通过电缆连接的多台电脑组成的计算机网 络一样,社会网络就是由一套具有社会意义的关系连接起来的许多个人、组织或社会机构。计算机支持的通信网络连接了人、组织和知识之后, 就成为计算机支持的社会网络。社会网络分析对于理解以计算机为中介沟 通(CMC)的人际关系同样有效。


其次,计算机技术不会造成人际关系的疏离和社区的衰落。社会科学家和公众期望看到紧 密联结的、界限清晰的团结体,认为这是社区和工作场所的理想形式。同时,他们担心技术变革、 工业化和城市化造成人们之间的冷漠,创造出离散的个人,背离大众社会。随着计算机辅助通信技术的普及,这种担心仍然存在。威尔曼就此指出,在 当代社会,工作场所和生活社区里面同时 存在着稠密的、界限清晰的团体和稀疏的、界限模糊的网络。同样的人可能身处上述两种情形 之中,他们会往返转换在不同的工作团体和社会网络之间。 


再次,互联网虚拟社区也是社区。人们在虚 拟空间建立和保持的联系与真实生活中的社区 纽带相似:断断续续、专门化、强度不一。不管是虚拟社区还是真实世界中,人们都需要维持不同的关系网络来获取不同的资源。虚拟社区中,人 们更多是以共同的兴趣为基础,而不是共同的社 会属性特征,来建立和维持网络关系,提供社会支持。 社区应定义为“提供社会交往、支持、信 息、归属感和社会身份的人际间关系的网络”。人们使用技术来创造和维系社区纽带。随着人们在线联系、网上社会支持、有意义的网络活动的增多,这些纽带使赛博空间转变成为赛博地点。


第四,计算机中介的社会网络的普及支持网络化个人主义的兴起。首先,19至20世纪,交 通和通信技术的革命性发展引起了“门对门”到“地方对地方”的社区关系的转变。人们从单一地点的团结体联系转变成为不同地点、不同社会网络之间的联系。其次,由地点为基础的家庭间联系转变为个人化的“人对人”和专门化 的“角色对角色”的互动。社区经历了由“小盒子”(即紧密结合、门对门的联系)到“全球在地化”(既本土化又全球化、地方对地方的联系)再到“网络化个人主义”(即脱离空间限制、稀疏联结、人对人的联系)的转变。这三个阶段并不互相排斥,实际 上,社会和个人生活通常处于团体和网络的混合体之中。计算机技术的发展会更加支持“人对人” 和“角色对角色”的工作、社区和家庭关系。

 

三、新媒介即新社区:网络化个人主义


21世纪初,互联网进入Web  2.0时代,博客、 维基、社交网站等一大批基于Web  2.0的网络应用程序出现。网络去中心化的特征更加凸显, 用户参与内容的生产、互动和分享成为网络发展的主流趋势。以社会网络形式存在的社区在 Web2.0时代蓬勃发展。人们使用社交媒体如Facebook、Twitter、微博、微信等来分享自己的生活经历,构建以自我为中心的多重媒介空间。新 媒介即新社区,社区居民即网络化的个人,运行机制即网络化的个人主义。


赛博地点和现实地点的融合促进了新型社区的出现。这种社区既不同于团结体特征明显 的传统社区,也不同于早期论坛式的网络虚拟社 区。 个人基于自身兴趣、知识和需求,通 过新媒介参与和构建多样化的社会网络。移动互联技 术极大增强了网络化个人的行动能力,促进了线 上和线下社会网络的有机融合。新媒介是一种新型社区,是人和人线上和线下的网络化联结, 社区内虚拟和现实的边界日益模糊。邻里、地区、 国家、种族以及性别等传统界限日益衰微,社会体系更具弹性。 传统上界限分明、互相独立、同质性高、个人依附性强的群体正在逐步瓦解。以 个体为中心的多元社会网络逐渐形成,个人在其中穿梭游弋,进行社会交往、协商机会、给予并获 取支持。


网络化个人主义成为社会操作系统,影响人们社会生活的诸多方面。人际关系已经超于 邻里社区,成为网络化的关系。社区依然存在,人们利用移动互联技术触手可及。家庭已不再 是堡垒,而是成为个人与家人、外界进行网络化联系的基地。企业组织架构更加扁平化,人们可 同时参与多个团队,从事着网络化的工作。在创意和信息空间里,网络化的个人更加自如地获取信息、激发创意、生产内容、展示和分享自己的观点。“这是一个自由行动者的时代,同时也是倡扬个体行动精神的时代。但是,这并不是一个依靠自我的时代,即这并不是一个自治和不断孤立的个体的时代。相反,这是一个依靠‘相互联系的我’的时代……”


信任与社会资本在新型社区中发挥更加重要的作用。对生活在网络化社会的个人来说,信 任和互惠是最主要的货币。网络化的个人需要高度重视信任和互惠来建构社会资本,需要发现那些可能提供资源的人,与他们互动。社会资本可以挣得,积累,在某种程度下存储和使用。其回报就在于,它让人们在社会网络中赢得威望, 取得成功。个体在经营好现有关系的同时,应积极使用信息和通信技术,重视利用弱关系来开拓新关系、构建更大更多元的社会网络,而不是只依靠单一的强关系来获取帮助。

 

四、网络化个人主义理论的现实意义


互联网和智能手机的普及打破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使个体成为自由的行动者,利用新媒介自由地进行社会结网,进而展现改变宏观结构的力 量。可穿戴设备、物联网、语义网、增强现实等数 字技术的发展将使物理世界与数字世界进 一步融合。 可以预见,网络化个人的行动能力将进一 步提升,新媒介社区将渗透到人类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这必将变革人类的生活方式和社会关系。 网络化个人主义理论的应用有广阔的前景。


曼纽 尔·卡斯 特(Manuel  Castells)指出,网络化个人主义概念是理解虚拟社区中复杂世界 现状的重大理论突破。事实上,这一理论拓展了普特南(Putnam)关于人们社会交往转型的思考。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我们所说的社会解体,而是在于新技术环境下新型社会交往和公民参与的出现。杨伯溆指出,该概念极大地推进了我们 对“个人行动者与结构或制度”之间关系的理解。这个概念告诉我们,行动者与结构或制度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僵化固定的关系,而是动态的,随时代而变的。网络化个人主义理论,既是人们深刻理解网络社会运行机制的强大工具,又是人们在网络社会茁壮成长的生存手册;更为重要的是,网络化的行动者的新型社会交往必将对未来社会结构和制度产生重大影响。


网络化个人主义理论是否适用于中国社会?威尔曼曾明确指出,网络化个人主义的概念同样 适用于对中国、日本、韩国以及东南亚国家。 诚然,中国的互联网和手机普及程度越来越高,完全具备网络化个人主义发展的技术环境。但问题是,中国传统的社会结构和社会关系与西方社会 存在很大差别,很难为网络化个人主义的生存提供土壤。费孝通曾指出,中国乡土社会的基层结构是一种“差序格局”,是一个“一根根私人联系所构成的网络”,这种格局和现代西洋的“团体格 局”是 不同的。这是一个 以“己”为 中心一圈一 圈推出去的网络,愈推愈远,愈推愈薄。这并不是个人主义,而是自我主义,一切价值是以“已”作为中心的主义。 由此可见,网络化个人主义 的内在要求与中国传统的社会结构似乎是不相适应的。


中国经济的不断发展正在推动社会由传统向现代转型,新媒体提供的历史机遇也不可多得。 中国当下蓬勃发展的新媒介社区为个体化行动者带来了希望。在传统与现代的矛盾和张 力下,个体如何能打破传统的禁锢,实现自由而全面的发展,网络化个人主义不失为一个重要的理论参考。随着互联网和手机的普及以及国民现代性意识的不断增强,有理由相信,中国的网络化个体会积极发展出广泛的线上、线下关系, 构建起多元的社会支持网络,打破过去以地域空 间和强关系为主导的差序格局,利用新媒介社区 实现真正的社会互动和公民参与,进而推动中国 社会的现代化进程。


文章来源:订阅号,北大新媒体(ID:beidaxinmei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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